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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子翼附录

2015-5-16 13:51| 发布者: 道藏在线阅读| 查看: 3311| 评论: 0

摘要: 庄子翼   经名:庄子翼。明人焦竑撰。八卷,附录一卷。底本出处:《万历续道藏》。参校本:明万历十年刊本(简称明本)。
庄子翼
  经名:庄子翼。明人焦竑撰。八卷,附录一卷。底本出处:《万历续道藏》。参校本:明万历十年刊本(简称明本)。
  庄子翼附录
  庄子列传
  庄子者,蒙人也,名周。周尝为蒙漆园吏,与梁惠王、齐宣王同时。其学无所不阀,然其要本归於老子之言。故其着书十余万言,大抵率寓言也。作渔父、盗厂、肚筐以诋讹孔子之徒,以明老子之术。畏累虚亢桑子之属,皆空言无事实,然善属书离辞,指事类情,用剽剥儒墨,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。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,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。楚威王闻庄周贤,使使厚币迎。之,许以为相。庄周笑谓楚使者曰:千金,重利;卿相,尊位也,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?养食之数岁,衣以文绣,以入太庙。当是之时,虽欲为孤豚,岂可得乎?子亟去,无污我,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,无为有国者所羁。终身不仕,以快吾志焉。
  庄论 阮籍
  伊单阏之辰,执徐之岁,万物权舆之时,季秋遥夜之月,先生徘徊翱翔,迎风而游,往遵乎赤水之上,来登乎隐堂之丘,临乎曲辕之道,顾乎泱漭之州,恍然而止,忽然而休。不识曩之所以行,今之所以留,怅然而无乐,愀然而归白素焉。平昼间,居隐几而弹琴。於是缙绅好事之徒相与闻之,共议撰辞合句,启所常疑,乃窥鉴整饬嚼齿,先引推年,蹑踵相随俱进,奕奕然步,肪脯然视,投迹蹈阶,趋而翔至,差肩而坐,恭袖而检,犹豫相林或作林,莫肯先占。有一人,是其中雄桀也,乃怒目击势而大言曰:吾生乎唐虞之后,长乎文武之裔,游乎成康之隆,盛乎今者之世,诵乎六经之教,习乎吾儒之迹,被沙衣,冠飞翮,垂曲裙,扬双鶂有日矣,而未闻乎至道之要,有以异之於斯乎?且大人称之,细人承之,愿闻至教,以发其疑。先生曰:何哉子之所疑者?客曰:天道贵生,地道贵贞,圣人修之以建其名。吉凶有分,是非有经,务利高势,恶死重生。故天下安而大功成也。今庄周乃齐祸福而一死庄子生,以天地为一物,以万类为一指,无乃激感以失贞而自以为诚是也。於是先生乃抚琴容与慨然而叹,俛而微笑,仰而流盼,嘘噏精神,言其所见曰:昔人有欲观於阆峰之上者,资端冕服骅骝至乎昆仑之下,没而不反。端冕者,常服之饰,骅骝者,凡乘之耳,非所以燆腾增城之上,游玄圃之中也。且烛龙之光,不照一堂之上;钟山之日,不谈曲室之内。今吾将堕崔巍之高,不衍谩之流,言子之所由,几其□而获反乎?天地生於自然,万物生於天地。自然者无外,故天地名焉。天地者有内,故万物生焉。当其无外,谁谓异乎?当其有内,谁谓殊乎?地流其燥,天抗其湿;月东出,曰西入;随以相从,解而后合;升谓之阳,降谓之阴;在地谓之理,在天谓之文;蒸谓之雨,散谓之风;炎谓之火,凝谓之冰;形谓之石,象谓之星;朔谓之朝,晦谓之冥;通谓之川,回谓之渊;平谓之土,积谓之山。男女同位,山泽通气,雷风不相射,水火不相薄,天地合其德,曰月顺其光,自然一体则万物轻其常。入谓之幽,出谓之章,一气盛衰,变化而不伤。是以重阴雷电非异出也,天地曰月非殊物也。故曰:自其异者视之,则肝胆楚越也;自其同者视之,则万物一体也。人生天地之中,体自然之形。身者,阴阳之精气也;性者,五行之正性也;情者,游魂之变欲也;神者,天地之所以驭者也。以生言之,则物无不寿;推之以死,则物无不夭。自小视之,则万物莫不小;由大观之,则万物莫不大。殇子为寿,彭祖为夭。秋毫为大,泰山为小。故以死生为一贯,是非为一条也。别而言之,则须眉异名。合而说之,则体之一毛也。彼六经之言,分处之教也;庄周之云,致意之辞也。大而临之,则至极无外;小而理之,则物有其制。夫守什五之数,审左右之名,一曲之说也;循自然,性一作佳天地者,寥廓之谈也。凡耳目之耆,名分之施处,官不易司,举奉其身,非以绝手足裂肢体也。然后世之好异者,不顽其本,各言我而已矣。何待於彼残生害性,还禹雠敌断割肢体不以为痛。目视色而不头耳之所闻,耳听声而不待心之所思,心奔欲而不过性之所安,故疾疹萌,则生不尽,祸乱作,则万物残矣。至人者,恬於生而静於死,生恬则情不惑,死静则神不离。故能与阴阳化而不易,从天地变而不移,生究其寿,死循其宜,心气平治,不消不亏。是以广成子处空同之山,以入无穷之门。轩辕登昆仑之阜,而遗玄珠之根。此则潜身者易以为活,而离本者虽与永存也。马夷不遇海若,则不以己为小;云将不失问於鸿蒙,则无以知其少。由斯言之,自是者不章,自建者不立。守其有者,有据。持其无者,无执。月弦则满,日朝则袭。《 咸池》 不留阳谷之上,而悬之后将入也。故期得者丧,争明者失,无欲者自足,空虚者受实。夫山静而谷深者,自然之道也。得之道而正者,君子之实也。是以作智造巧者害於物,明着是非者危於身,修饰以显洁者惑於生,畏死而荣生者失一作乱其贞。故自然之理不得作,天地不泰而日月争随,朝夕失期而昼夜无分,兢逐趋利,舛倚横驰,父子不合,君臣乖离。故复言以求信者阙,下之诚也;克己以为人者,廓外之仁也。窃其雉经者此句误,亡家之子也;刳腹割肌者,乱国之臣也,曜菁华被沆瀣者,昏世之士也;履霜露蒙尘埃者,贪冒之民也。絜己以尤世,修身以明垮者,诽谤之属也。繁称是非,背质追文者,迷罔之伦也。诚或作成非媚悦以各求孚,故被珠玉以赴水火者,桀纣之终也;含菽采薇交饿而死,颜夷之穷也。是以名利之涂开则忠信之诚薄,是非之辞着则醇厚之情烁也。故至道之极,混一不分,同为一体,乃失无问。伏羲氏结绳,神农教耕。逆之者死,顺之者生。又安知贪垮之为罚,而贞白之为名乎?使至德之要无外而已。大均淳固,不贰其纪,清静寂寞,空豁以俟,善恶莫之分,是非无所争。故万物反其所而得其情也。儒墨之后,坚白并起,吉凶连物,得失在心。结徒聚党,辩说相侵。昔大齐之雄,三晋之士尝相与明目张胆分别此矣。咸以为百千之生难致,而日月之蹉无当。皆盛仆马、修衣裳、美珠玉、饬惟墙,出媚君上,入欺父兄,矫厉才智,兢逐纵横,家以慧子残,国以才臣亡。故不终其天年,而大自割繁其於世俗也。是以山中之木本大而莫伤,复或作欲万数窍一作物相和,忽焉自已。夫鸦之不存,无其质而浊其文,死生无变,而龟之是宝,知吉凶也。故至人清其质而浊其文,死生无变而未始有之。夫别言者,怀道之谈也。折辩者,毁德之端也。气分者,一身之疾也。二心者,万物之患也。故夫夫东马轼者,行以离支一作交,虑在成败者,坐而求敌。瑜阻攻险者,赵氏之人也。举山填海者,燕楚之人也。庄周见其若此,故述道德之妙,叔无为之本。寓言以广之,假物以延之,聊以娱无为之心,而逍遥於一世。岂将以希咸阳之门而与稷下争辩也哉。夫善接人者导焉而已,无所逆之。故公孟李子衣绣而见,墨子弗攻中山,子牟心在魏关而詹子不距。因其所以来,用其所以至,□而泰之,使自居之。发而开之,使自舒之。且庄周之书,何足道哉?犹未闻夫大始之论,玄古之微言乎?直能不害於物而形以生,物无所毁而神以清二形神在我而道德成,忠信不离而上下平。兹客今谈而同古齐说,而意殊是心能守其本,而口发不相须也。於是二三子者,风摇波荡,相视□脉,乱次而退,□跌失迹,随而望之耳或茸其。后颇亦以是知其无实,丧气而暂愧於衰僻也。
  庄子论上 王安石
  世之论庄子者不一,而学儒者曰:庄子之书务诋孔子,以信其邪说,要焚其书,废其徒而后可。其曲直固不足论也。学儒者之言如此,而好庄子之道者曰:庄子之德不以万物干其虑,而能信其道者也。彼非不知仁义也,以为仁义小而不足行已。彼非不知礼乐也,以为礼乐薄而不足化天下。故老子曰:道失后德,德失后仁,仁失后义,义失后礼。是知庄子非不达於仁义礼乐之意也,彼以为仁义礼乐者道之末也,故薄之云耳。夫儒者之言善也,然未尝求庄子之意也。好庄子之言者,固知读庄子之书也,然亦未尝氏求庄子之意也。昔先王之泽,至庄子之时竭矣。天下之俗谲诈大作,质朴并散,虽世之学士大夫,未有知贵己贱物之道者也。於是弃绝乎礼义之绪,夺攘乎利害之际!趋利而不以为辱,损身而不以为怨,渐渍佑溺以至乎不可救已。庄子病之,思其说以娇天下之弊而归之於正也。其心过虑,以为仁义礼乐皆不足以正之,故同是非、齐彼乱我、一利害,则以足乎心为得,此其所以娇天下之弊者也。既以其说娇弊矣,又惧来世之遂宝吾说,而不见天地之纯,古人之大体也,於是又伤其心於卒篇以自解。故其篇曰:《 诗》 以道志,《 书》 以道事,《 礼》 以道行,《 乐》 以道和,《 易》 以道阴阳,《 春秋》 以道名分。· 由此而观之,庄子岂不知圣人者哉。又日:譬如耳、目、鼻、口皆有所用,不能相通,犹百家众技皆有所长,时有所用。用是以明圣人之道,其全在彼而不在此,而亦自列其书於宋妍、慎到、墨翟、老聪之徒,俱为不该不褊一曲之士,盖欲明吾之言有为而作,非大道之全云耳。然则庄子岂非有意於天下之弊,而存圣人之道乎?伯夷之清,柳下惠之和,皆有娇於天下者也。庄子用其心,亦一圣人之徒矣。然而庄子之言不得不为邪说比者,盖其娇之过矣。夫娇枉者,欲其直也。娇之过,则归於枉矣。庄子亦曰:墨子之心,则是也。墨子之行,则非也。推庄子之心,以求其行,则独何异於墨子哉。后之读庄子者,善其为书之心,非其为书之说,则可谓善读矣。此亦庄子之所顾於后世之读其书者也。今之读者挟庄以护吾儒曰:庄子之道大哉,非儒之所能及知也。不知求其意,而以异於儒者为贵,悲夫。
  庄子论下
  学者诋周,非尧、舜、孔子。余观其书,特有所寓而言耳。孟子曰:说诗者,不以文害辞,不以辞害意,以意逆志,是为得之。读其文而不以意原之,此为周者之所以讼也。周日:上必无为而用天下,下必有为而为天下用。又自以为处昏上乱相之间,故穷而无所见其材。孰为周之言皆不可措乎君臣父子之问,而遭世遇主终不可使有为也。及其引太庙牺以辞楚之聘使,彼盖危言以惧衰世之常人耳。夫以周之才,岂迷出处之方,而专畏牺者哉。盖孔子所为隐居放言者,周殆其人也。然周之说其於道既反之,宜其得罪於圣人之徒也。夫中人之所及者,圣人详说而谨行之。说之不详,行之不谨,则天下弊。中人之所不及者,圣人藏乎其心而言之略,不略而详则天下惑。且夫谆谆而后喻,晓晓而后服者,岂所谓可以语上者哉。惜乎,周之能言而不通乎此也。
  庄子祠堂记   苏轼
  庄子,蒙人也。尝为蒙漆园吏。没千余岁而蒙未有祀之者。县令秘书丞王兢始作祠堂,求文以为记。谨按《 史记》 庄子与梁惠王、齐宣王同时,其学无所不闯,然要本归於老子之言。故其着书十余万言,大抵皆寓言也。作《 渔父》 、《 盗蹶》 、《 肚筐》 以诋訾孔子之徒,以明老子之卫。此知庄子之粗者。余以为庄子盖助孔子者,要不可以为法耳。楚公子微服出亡而门者难之,其仆揉棰而骂曰:隶也,不力门者出之。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,以仆为不爱公子,则不可以为事,公子之法亦不可。故庄子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,阳挤而阴助之,其正言盖无几,至於诋訾孔子,未尝不微见其意,其论天下道术,自墨、庄、禽滑厘、彭蒙、慎到、田骈、关尹、老聘之徒以至於其身皆以为一家,而孔子不与,其尊之也至矣。然余尝疑《 盗跖》 、《 渔父》 ,则若真诋孔子者,至於《 让王》 、《 说剑》 皆浅陋不入於道。反而观之,得其寓言之终曰:阳子居西游於秦,遇老子。老子曰:而睢睢,而吁吁,而谁与居?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。阳子居蹴然变容。其往也,舍者将迎其家,公执席,妻执巾,栉舍者避席,炀者避鳌。其反也,舍者与之争席矣。去其《 让王》 《 说剑》 《 渔父》 《 盗跖》 四篇以合於《 列御寇》 之篇,日:列御寇之齐,中道而反,曰:吾惊焉,吾食於十浆,而五浆先馈,然后悟而笑曰:是固一章也。庄子之言未终,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言,余不可以不辨,凡分章名篇皆出於世俗,非庄子本意。元丰元年十一月十九日记。
  赠别 潘佑
  庄子有言曰;得者,时也。失者,顺也。安时而处顺,一及乐不能入也。佑常佩服於斯言,夫得者谓如人之生也。自一岁、二岁至於百岁,自少而得壮,自壮而得老,岁数之来,不可却也。此岂非得之者时也?失之者,亦如一岁、二岁至于百岁,若暮之失早。今之失昔,从壮而失少,从老而失壮,行年之去,不可留也。此岂非失者顺也。天下之事皆然也。来不可避,去不可留。故安时而处顺,一及乐不能入也。达人知我无奈物何,物亦无可奈我何,两不相干,故泛然之也,故浩然之也,乃自然之也。不知其然而然,故其视天下之事,如奔车之历蚁埋也,值之非得也,去之非失也,安· 能分得失於其间,结哀乐於其会邪?如人一岁、二岁至于百岁,其间得失哀乐,杂然繁苛,当其时哀则戚戚而不可解,乐则熙熙而不可易。及其过而思之,乃觉觉亦梦也。则向之熙熙、戚戚,亦何妄哉。则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也。今之失何足介旧邪?燕之南,越之北,日月所生是为中国,日月束西出没者,是为昼夜。其问含齿戴发,粒食衣玺者,是为人;一性之动,是为太易。言性移易不定也。或为人,或为异类,在性之所好而已。刚柔动植云云而无穷者,是为物以声相唤,是为名倍物相聚,是为利汇首。而云云,是为事事往而记之於心。或为喜,或为悲,或为恨,其名虽众然皆一心之变也。始则无物,终复何有哉?於是分彼我。彼谓我为彼,我谓彼为彼,彼自谓我,我亦自谓我,使其交相指皆彼也,自指射皆我也,然终不知谁为彼,谁为我也?虽圣人不能定之。且强为之治焉。於是有或名商周,或名秦汉。冶筠谷之肤,舒而裁之谓之简笺。束毫末而染丹墨而纵横之,谓之文。聚云云之事而录之,谓之典籍。后人视之谓之稽古。世世相效而不知休息,或至於道,或溺於心,谓之曰学。或曰自古及今营营於其间者,惟共一画尔。一画之间而营万世之务,何异乎?觉而忧梦,梦而忧觉也。日月星辰,丘陵山泽如故也。含齿戴发、刚柔动植者云云而不已也。往所谓商、周、秦、汉,或争而得之者,或争而失之者,今何有焉?今予视之,真觉之视梦也。岂若体道安性而清虚为任哉。天下之事,其未至也,无状也。方今无住也,已往无物也。予今营营复何求邪?然而贪欲而好利,击心於得失者,局促若辕下驹,安得悬解?如列子能言,如庄周者发言,如雷注耳,如风焚天下之辕,释天下之驹,浩浩然复归无物至於无言欤?仆旧之所言如此,足下之行也。录以赠行足下局促之甚者,其心已病矣,闻吾此言病其廖乎。
  杂说   王雱
  圣人有议论无辩,诸子有辩无论议。论者论说而止,议者议评而止,辩者辩其事之是非如何耳。六合之外,圣人存而勿论。六合之内,圣人论而不义,圣人有论也。《 春秋》 议而不辩。《春秋》 经世之迩,第议而已。圣人有议也。圣人之有议非得已也,岂若众人务辩以相示欤。庄子之书,两言罔两之问,影以影之为影,似待乎形,而实不相待也。而不亦者,以起坐俯仰为在形,岂知影实不待於形欤?夫以影必待形,形必待造物者,是不能冥於独化耳。能冥於独化则知影之不待形,形之不待造物,极於无有而已。故日:恶识其所以然不然。庄子以其自适,则言梦为蝴蝶;以其自乐,则言如鱼之乐。以蝴蝶微小飞扬而无所不至矣,以鱼处深渺而能活其身矣。所以寓其自适自活之意於一物,在於《 齐谐》 万物也。
  卮言,不一之言也。言之不一则动而愈出,故曰:日出言不一,而出之必有本。故曰:和以天倪。天倪,自然之妙本也。言有其本,则应变而无极。故曰:因以曼衍。言应变无极,则古今之年有时而穷尽,而吾之所言无时而极也。故曰:所以穷年。此周之为言,虽放纵不一,而未当离於道本也。故郭象以周为知本者,所谓知庄子之深也。
  万物之所道者,道也。道者,物之所道,而有不在,故在大则未尝有所过,而在细则未尝有所遗,是以万物之才性分中,亦各有所取。而此庄周之为书,而言及鲲鹏、蜩鸴、斥鴳、鹪鹩、蚁、羊、蝶、马、牛、山、木之类也。道之本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,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。木有天地也,先天地生而不为久;自古以固存也,长於上古而不为寿。万有不同,谓之富。不同同之,之谓大富。有之谓大业。此圣人也。
  有形然后有名,有名然后有分,有分然后有守。庄子曰:形名已明,分守次之。
  庄子所谓不折镆铘,不怨飘瓦,与夫不怒虚舟之意同也。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时有明法而不议,万物有成理而不说,是以孔子欲无言也,则曰天何言哉,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。非体道者,孰能与此。
  率性者,自然也。修道者,使然也。自然者,天也。使然者,人也。在自然之中者,有也。在使然之外者,无也。人安能夺其所有,益其所无哉?故所有者,性也。所无者,庄子之所谓侈也。德者,己之所有也。於己之所有,人益之是侈也。故曰:骈拇枝指出乎性哉,而侈於德,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。
  君子之迹有穷通,圣人之道无钝利。民之所见者,然也。君子之边有穷通,其心则无穷通之异也。故曰:穷亦乐,通亦乐,以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也。
  庄子曰,无以故灭命,人道之谓故,天道之谓命。
  道譬则岁也。圣譬则时也。庄周所以作《 秋水》 而言时至者,当其时而已。奈曲士指此而非之,宜其愤夏虫之不可以语於冰,井蛙之不可以语於海也。
  庄子曰,颜回忘仁义矣,未能忘礼乐。仁义先忘而礼乐后忘,是仁义不如礼乐也。此庄子先言忘内而后忘外,仁义内也。未能忘外,礼乐外也。内外忘然后能坐忘。此其言之所以不同也。
  圣人以必不必,众人以不必必。何谓也?大人者,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,必不必也。言必信,行必果,以不必必也。庄子之言,有与圣贤相似者,不可全非而已矣。
  圣人不自立意而意常存,不自有我而我常在,迫之而后动,不得已而后起,非有意而动也,非有我而起也,亦曰应之而已。、庄子曰物物者不物於物与?荀子精於道者,物物之言相合也。静者,本也。动者,末也。静与物为常,动与物为应者,圣人也。静与物为离,动与物为构者,众人也。圣人物物,众人物於物,如斯而已矣。
  孔子曰,君子学以致其道。庄周曰,道不可致。孔子曰,中庸之为德也,其至矣乎。庄子曰,德不可至。何也?曰:孔子言其在人,庄周言其在天。以其在天,则自然之道奚由致,而自得之?德奚由至,以其在人,则深造之道不致,何由得道?曰新之德不至,何由得德?惟夫能致然后可以不致,惟夫能至然后可以不至。
  庄周之书,究性命之幽,合道德之散,将以去其昏昏,而易之以昭昭。此归根复命之说,剖斗折衡之言,所以由是起矣。虽然道於心而会於意,则道问而无应,又奚俟於言者欤?盖无言者,虽足以尽道之妙;而不言者,无以明故不得已。而后起感而后动,迫而后应,则驾其所说,而载之於后,而使夫学者得意则忘象,得象则忘言。此亦庄周之意有冀於世也。庄子言泽雉之处樊中,以其失於真性也。古之至人则能忘其机心,息其外虑,心与太虚齐,道以阴阳会,以天地为一朝,以旷代为一府,无人非为异,故物不得而亲,不得而疏,此其迭出於范围之外,而又非泽雉之在乎樊中也。
  庄子曰:古之真人过而弗悔,当而不得,则是圣人未尝无过也。过而不自以为悔,与天同也。若其与人同者,则有改过不吝其更也。人皆仰之者矣。冬而燠,夏而寒,天地之过也。天地且有过,死圣人乎。大恐之谓惧,小恐之谓揣。庄子曰大恐漫漫,小恐揣揣。
  庄子之书,其通性命之分而不以死生祸福动其心,其近圣人也,自非明智不能及此明智矣。读圣人之说,亦足以及此。不足以及此,而陷溺於周之说,则其为乱大矣。
  夜气存者,万虑息也。不定以存者,谓不能朝彻也。能朝彻,则所谓复德之本也。
  神有甚於圣,而鼓舞万物者神也。与万物同忧者,圣也。神不圣则不行,圣不行不藏。庄周之言,尚神而贱圣,矫枉之过也。
  庄子曰,自本自根。本者,一在於木下。根者,木止於艮旁。本出於根,而根附於本。相须而生也。故本者,命也。根者,性也。老子曰:归根曰静,以言性也。静曰复命,以言本也。
  庄子之书,有言真人、至人者。以真者谓乎其性也,至者人道之至也。
  明者,神之散;神者,明之藏。是明由神之所致也。故曰明不胜神。
  老子曰:天门开阖。庄子曰:天门无有,以其万物由之而出,故曰开阖。以其万物由之而藏,故曰无有。庄子之言涬溟者,所谓无尽之际复无尽也。万物芸芸而生成於中,所谓不见其极也。万物备之於天地之中,而天地非有意於万物也。故曰大备矣。莫若天地,然奚求焉。而大备矣,万物亦备於我身,而我非外更役物也。故曰知大备者,无求如此,则自得而不遣於道也。安能舍己而逐物欤?故曰无失无弃,不以物易己也。
  庄子有曰有名有实,是物之居者,所谓在体为体,在用为用,而万物之所由是也。无名无实,在物之虚者,所谓不闻不见而必集於虚是也。可言可意言而愈疏者,无言无意而道所以亲也。
  庄周之书,载道之妙也。盖其言救性命未散之初,而所以觉天下之世俗也。岂非不本於道乎?夫道,海也;圣人,百川也。道,岁也;圣人,时也。百川虽不同,而所同者海。四时虽不同,而所同者岁。孔、孟、老、庄之道虽适时不同,而要其归,则岂离乎此哉。读庄子之书,求其意而志其言,可谓善读者矣。
  庄子九论     李士表元卓
  梦蝶根
  万物同根,是非一气。奚物而为周,奚物而为蝶。认周以为非蝶,是未能忘我也。执蝶以为非周,是未能忘物也。物我对待万态纷纠,谓彼不齐皆妄情尔不知物。自无物,虽蝶亦非我,自无我,虽周亦幻,尸容有分也。栩栩然而梦为蝶,即蝶为周。莲莲然而觉为周,即周无蝶。此见之所独而物之所齐也。夫览一身而私胶万物,而执以形开之,觉而为事之,实,以魂交之,寐而为梦之虚。不知一夕之觉,梦,一形之开阖是也。一形之开阖,一性之往来,是也。一化为物,戚然而恶;一复为人,听然而乐。物固奚足恶,人固奚足乐,此特万化而未始有极者耳。一犯其形,窃窃然而私之,妄也。必有大觉而后知大梦,必有真人而后有真知。梦不知觉,故不以梦为妄。觉不知梦,故不以觉为真。周不知蝶,故不以蝶为非。蝶不知周,故不以周为是。故凡有所触处,昔知变化代兴随遇无择,而吾心未始有知焉。故是篇立丧我之子綦以开齐物之端,寓梦蝶之庄周,以卒齐物之意。噫。举世皆寐,天下一梦也。栎社之木以梦告人,元君之龟以梦求免,尹氏之役夫以梦而乐,郑人之得鹿以梦而讼,华胥以梦游帝,所以梦至随其所遇而安之者,知其幻而非真也。何独於此不然。彼致道者,疏以通其得静以集其虚,诚以生其神寂以反其照,将视世间得失、是非、贵贱、成败、生死,真梦幻尔,奚独於周与蝶而疑之。古之真人其寝不梦,其觉无忧,吾尝因是说而知周非特为寓言。
  解牛
  即无物之自虚者,覆万化而常通。执有物之为实者,应一涂而亦泥然。物本无物,其体自离,道无不通,安所用解。而谓之解牛者,离心冥物而未尝见牛,乘虚顺理而未尝游刃。解牛於无解乎?且以刀则十九年,历阴阳之数,不为不久。以解则数千牛,应世变之,故不为不多。疑若敝矣。而刀刃若新发於硎者,盖执迹则瞬息已迁,操本则亘古不去。妙湛之体,在动而非摇,虚明之用入尘而非垢。意者一身已幻,孰为能奏之刀;万物皆妄,孰为可解之牛。有刀则能以存,有牛则所以立。物我既融,能所斯泯,浮游乎万物之祖,其虚莫之得也。故能未尝批而大郡自离,未尝导而大窾自释,未尝争而同然者自固,未尝有而技经肯萦之自宜,瓦大瓠乎?以是奏刀騞然而无应物之劳,动刀甚微而无兢物之心,释刀而对而无留物之累,提刀而立而无逐物之逝。其用之终,又将善刀而藏之,复归於无用矣。此刀之所以未尝伤也。虽然,至道无在而在,妙用非应而应在,手应触而触,不知手在;肩应倚而倚,不知肩在;足应履而履,不知足在;膝应畸而畸,不知膝在。天机自张而各不自知,大用无择而咸其自尔。此其刀所以恢恢乎有余地矣。一将有见牛之心,则有解牛之累。而卫生之经亦已伤矣。此良庖以其割,故岁更刀,族庖以其折,故月更刀也。是刀也非古非今,时不能摄;非长非短,数不能囿;非新非故,化不能移;非厚非薄,质不能定。本然之刚,不煅而坚;湛然之用,不淬而明。此庖丁用之如土委地,而族庖每见其难为也。以道冥之,在解无解,非码则解亦不知。在得无得,非解则得亦不立。以庖丁而视族庖者,解其得也。以族庖而视庖丁者,得其解也。解得俱遣,虚而已矣。切原庄周之意,托庖丁以寓养生之主,次养生於齐物逍遥之栘。夫何故物物皆适,囿於形体之累者,不能逍遥。物物皆一列於大小之见者,不能齐物。以是宾宾然与物靡刃於胶扰之地,其生鲜不伤矣。惟内无我者,故能道遥於自得之场。惟外无物者,故能齐物於至一之域。夫然体是道而游於万物之间,彼且乌乎碍哉?故庄周以是起解牛之喻,而文惠以是达养生焉。
  藏舟
  自物之无而观之,真常湛寂,一旦古而不去。自物之有而观之,大化密侈交臂而已。失达此者,即其流动之境,子乎不迁之宗。夫然游尘可以合太虚,秋毫可以约天地,寄万化於不化之有,宜使负之而走,将安之乎。昧此者,览其有涯之生,托乎必逅之地。夫然而停灯者,前焰非后焰。比形者,今吾非故吾。虽使执之而留,皆自冥冥中去矣。此庄周所以有藏舟山於壑泽之喻。夫壑与泽虚明之用,所以尸造物之无心,舟与山,动止之物,所以尸有形之有体,道一而已。一固无方,壑之与泽为有方矣。一固无体,舟之与山,为有体矣。夫一随於动止而游於有方,一昧於虚明而囿於有体,则一者自此而对矣。有盛而衰为之对,有新而故为之对,有生而死为之对。一则无二,故独往独来,而无古无今,对则有耦。故相形相倾而随起随灭,是故以火藏火一也,藏之水则灭;以水藏水一也,藏之土则湮。又昆以舟山且有体矣,壑泽且有方矣,挈而藏之且有心矣,彼造物者之未始有物,所以夜半得以负之而走也。虽然,不物者乃能物物,不化者乃能化化。若骤若驰,且狙於一息,不留之间,化故无常也。我知之矣。此特造物者愚群动而有心者,所以妄存亡也。是心存则物存,是心亡则物亡。方其藏之壑泽,心之所见自以为固矣。不知此纤毫未尝立,俄而失之。夜半心之所见,自以为去矣。不知此纤毫未尝动,惟知夫大定持之者,故能游於物之所不得逐而皆存。夫物之所不得逐而皆存之处,乃万物之所系一化之所待。古之人藏天下於天下者,以此。夫天下者,万物之所一也。而人者又万物之一耳。诚其得一之全,故知万化之未始有极者,动无非我,则夭老。终始皆所欲之而无所恶也。与夫一犯人形而喜之者,其乐可胜计邪?古之人尝言之矣,万物皆备於我,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。是乐也,昧者终日用之而不知且宅尔,陈人尔,与物周游於造化之逆旅尔,安得庄周藏天下於天下而论之。
  坐忘
  心非汝有,孰有之哉?是诸绿积习而假名耳。身非汝有,孰有之哉?是百骸和合而幻生耳。知心无心而万物皆吾心,则聪明乌用黜。知身无身而万象皆吾身,则支体乌用堕。况於仁义乎,瓦於礼乐乎,若然动静语默,无非妙处;纵横逆顺,无非大游,孰知其为忘也邪?不然厌扰而趣寂,惧有以乐无,以是为忘,则聚块积尘皆可谓之忘矣。夫回几於圣人,而未尽过於!众人而有余。顺一化之自虚了乎。无物者,圣人也。随众境而俱逝系乎有物者,众人也。了乎无物则无往而非忘,击乎有物则无时而能忘,此颜回所以坐忘乎?反万物流转之境,冥一性不迁之宗,静观世间,则仁义礼乐举皆妄名,寂照灵源则支体聪明;举皆幻识,忘物无物则妄名自离;忘我无我则幻识自尽,然仁义礼乐名不自名,妄者执以为名。支体聪明识不自识,幻者认以为识。知身本於无有,则支体将自堕。必期於堕之者,未离於身见也。知心本於不生,则聪明将自黜。必期於黜之者,未离於心见也,且支体聪明之尚无,则仁义礼乐之安有?向也作德於肝膈之上而物物皆知,今也无知,向也役心於眉睫之间而物物皆见,今也无见。兹乃坐忘乎?然既已谓之忘,仲尼不容於有问,颜回不容於有应,亦安知一毫之益,亦安知一毫之损,亦安知仁义礼乐之忘为未,亦安知支体聪明之堕黜为至已乎?夫即妙而观坠者之忘车,汶者之忘水,人之忘道术,鱼之忘江湖,亦忘也。即梳而观得者之忘形,利者之忘真,怒臂者之忘车辙,攫金者之忘市人,亦忘也。将以彼是而此非乎,道无是非;将以彼真而此伪乎,道无真伪。颜氏之子背尘而反妙,损实而集虚者示,吾知其忘犹未忘也。使进此道,不忘亦忘。孔子所以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也,又奚贵忘。
  壶子
  神之妙物者,未尝显妙;物之受妙者,未尝知妙,是之谓神。彼巫则诬神之言,以死生存亡、祸福寿夭而告於人者,其验虽岁月、旬日之可期,似妙而非妙特若神矣。既已谓之神巫,而又曰季咸者,以寓物之妙,而有感者也。且咸则有感而感,则有心方且以我之有心而感人之心,以我之有见而见人之见,故死生存亡、祸福寿夭者,妄名起矣。名既已妄,又妄见之,见既愈妄,又妄言之。世之滞於相,而不能冥妄者,又妄受之。直以是为真,故弃而走也。虽列子犹见之,而心醉以其未能刳心也。以其道之至於壶子,以其未能绝学也。故使人得而相汝。夫壶者,以空虚不毁为体,以渊明不测为用。子则有出母之道以应世者,故能托无相於有相之间。季咸则有心而感者,故每入则皆曰见。壶子则无心而应者》 ,故每至则皆曰示。彼无心者,践形於无形之表,彼安得而相之;超数於无数之先,彼安得而知之。季咸方且累於形数而未离见,见之处直以为死生,若是而莫之逃也。故始也示之以地文,则叹之以其死。次也示之以天壤,则幸之以其生。不知死本无死,心灭则死;生本无生,心生则生。形之死生,心之起灭。心之起灭,见之有无也。至人未始有心,静而与阴同德,动而与阳同波。与阴同德,彼亦不得而见也,必示之以地文,而文者物之所自杂也。与阳同波,彼亦不得而见也,必示之以天壤,而壤者物之所自全也。示之以太冲,遂以为不齐焉。地文则阴胜阳,天壤则阳胜阴,太冲则阴阳之中,莫胜则天地之平也。万法一致,本无高下,彼见不齐焉。然三者皆谓之机。意其动之微而见之先,故得而见之也。示之以未始出吾宗,则示出於无所示矣。彼以实投我,而此以虚,彼以有受我,而此以无。彼之起心,役见为有尽,此之离人,藏天为无尽,以有尽相无尽,殆已。此季咸所以望之而走,追之而灭也。虽然,壶子之告列子且曰:是见吾杜德机。又曰,殆见吾善者机。又曰,是见吾衡气机。皆曰吾者,犹且立我,至於吾与之虚而委蛇,不知其谁何?虽吾亦丧之,示之者其谁邪?相之者其谁邪?故逃也。壶子之心太虚矣。太虚之体,空明妙湛,总持万有。饰之以荣华而不留,挥之以兵刀而不伤,沃之以水而不濡,燎之以火而不焚。一以是故示。壶子之心,吊之以死,受之而不恶;庆之以生,受之而不悦;名之不齐,受之而不争。彼卒自失而灭,亦不以为腾而得,亦以是虚示。庄周方论应帝王而言此者。夫帝王应世惟寂然不动,故能感而遂通,惟退藏於密,故能吉凶与民同患。一将出其宗,敝敝然以天下为吾患,役千万物而非所以役万物,使人得而相汝,可乎此古之应帝王者,所以荡荡乎无能名也。
  玄珠
  赤水之北,源含阳而不流;昆仑之丘,体安静而不挠。以昆性之自本者,南望则交物而起见,还归则涉动而旋复。以瓦性之反太者,性夫一开,尘境并起,既湛人伪,遂远大道,玄珠其遗乎?然性不可因人而知,使之者又其谁邪?性不可有心而知,索之者又其谁邪?夫使之而非集虚也,索之而非默契也。是三子者智穷乎所欲知,目竭乎所欲见,口费乎所欲言,而道终弗得。夫何故游尘聚块,妙道皆存,瓦砾糠枇,至真咸在。近不间於眉睫,远不离於象先。流出乎方寸之境,纵横乎日用之际。追之则冥,山在前而愈远,问之则大,块非迁而尽迷,以其索之不得故也。且性本无知,而知非知也;性本无见,而见非见也;性本无言,而言非言也。即知是性,以知索知,反为知迷。即见是性,以见索见,反为见得。即言是性,以言索言,反为言缚。谓之象,似有而非有也。谓之罔,似无而非无也。去智而迷者灵,去见而得者彻,去言而缚者解,此象罔所以独得之也。方其探入道之本,则圣如黄帝,有望乃遗;愚如象罔,无心乃得。及其冥大道之原,则一性无性,在得非圣;一真无,真在失非凡。向也遗之黄帝,亦无一毫之亏;今也得之象罔,亦无一毫之得。一旦古亘今而独露真常,大感大灵而咸为觉性,庸诅知三子之弗得为非,而象罔之得为是也。故虽黄帝特异之。
  濠梁
  物之所同者,同乎一。一之所同者,同乎道。道之所致,无所从来。生者自生,而生本无生。形者自形,而形本无形。凡森布於貌象、声色之间者,无不具此道。我於物奚择焉。一性之分,充足无余,一天之游,逍遥无累。物与我咸有焉。惟契物我之知者,於此盖有不期知而知,其妙冥契,其理默会,神者先受之。有不能逃游其先者,此庄子所以知鱼乐於濠梁之上也。夫出而扬游而泳,无濡沫之个,无网罟之患,从容乎一水之中者,将以是为鱼之乐乎?以是为乐,《 齐谐》 且知之矣,又奚待周而后知?盖鱼之所乐,在道而不在水。周之所知,在乐而不在鱼。惟鱼忘於水,故其乐全。惟周忘於鱼,故其知一。至乐无乐,鱼不知乐其乐;真知无知,周不期知而知。然庄周以是契之於无物之表,盖将无言;惠子尝交于莫逆之际,盖将无问。庄子於此非不能默,惠子於此非不能悟,以谓非问则周之言无所托,非言则道之妙无所见。直将松天下后世离我与物为两者之蔽示。将物自有其物,则周固非鱼矣,是安知我而知鱼之为乐也邪?将我自有其我,则鱼固非周矣,是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也邪?知与不知皆道之末,此周所以请循其本也,其本未尝不知昔人尝言之矣。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无不同也。在我者盖如也,视死如生,视富如贫,视周如鱼,视人如豕,视我如人。在物者盖如也,如则物物皆至,游无非妙处,奚独濠梁之上也哉?如则物物皆真,乐无非天和,奚独鲦鱼之乐也哉?吾知夫周与鱼未始有分也,然作秋水之篇,始之以河伯北海若相矜於小大之域,次之以虫夔蛇风相怜於有无之地,又安知物之所以一,则乐之所以全。故周托鲦鱼之乐,以卒其意,而至乐之说,因此而作也。古之明乎至乐无有者,常见於其言矣。曰奚乐,奚恶?
  坠车
  执物以为有,所见者诚车矣。认我以为实,所知者诚坠矣。知见立而乘坠分,庸诅无伤邪?彼醉者之全酒,知以之泯,见以之冥,乘不知有车,坠不知有地,身不知有触,触不知有伤。凝然无所分焉。且暂寄其全於酒者,犹足以外死生而忘惊惧,死性天之全未始离者乎?天下一车示,托而乘其上者,内开知见之营营,外逐幻化之扰扰,一将倾覆於诸妄之地,非直骨节之伤惊惧之入也。一开其受万态俱入,犹醒者之睹车覆,且得无伤乎?虽然,探形之始,则天地与我并生。原数之先,则万物与我为一。奚物而谓车?奚物而谓人?奚物而谓坠?奚物而谓伤?且心与物对,则开天而人;心与物冥,则离人而天。机械去而所循者,天理也,适莫融而所体者,天均也。行而无迹是谓天游,动而无吵是谓天机。举不足以忧之者,天乐也。举不足以美之者,天和也。以是相天,无所助也以是事天,无所役也。夫是之谓全於天。彼其视得失、一及乐、死生、通犹醉者之坠车矣。尝原周之意,以是说於达生之篇者,以谓有生者必尽。有尽者必生,知夫生本无生,故曰内观。无心外观,无身泛观,无物乃能一其性而不二,养其气而不耗,合其德而不离,通乎物之所造而不为,奚往而非天哉。形全於天而形形者,未尝有;耳全於天而声声者,未尝发;目全於天而色色者,未尝显;口全於天而味味者,未尝呈;夫是之谓全於天。是篇既托之以醉者之坠车矣,又次之以复条者不折镆铘,又次之以技心者不怨飘瓦也。其何故也?物自无物何心於有,我自无我何心於物,物我未始有分也。故坠者不伤,警者不折,飘者不怨,一天之自虚矣。然则以其对人,故谓之天。一性无性,死有天乎?以其对开,故谓之藏,一天无天,配有藏乎?悟此然后契达生之妙趣也?
  道术
  昔之语道者,以谓道乌乎在?曰无乎不在。期之以在邪?古之人尝言之矣。在古无古,在今无今,在阴非阴,在阳非阳,在远不离眉睫,在近独高象先,在聚而流出万有,在散而牧敛一毫。道果在有哉?期之以在无邪?古之人尝言之矣。在天而天,在地而地,在谷满谷,在坑满坑,有在于蝼蚁,有在于瓦砾。道果在无哉?无不在无,名谓之无,而真无不无也。有不在有,名谓之有,而真有不有也。而在在者有无不可得而名焉。昔之明在在之妙於天下者,不敢以形数拟,不敢以吵域睨,即其亘古今而自成,入散殊而皆一者,强名之日古。人之大体,是犹万水着见一月之所摄也,万窍怒号一风之所鼓也,万象森罗一气之所积也,万物纷错一道之所原也。神明得之而降出,帝王得之而生成,天人得之不离於宗,神人得之不离於精,至人得之不离於真。圣人以是而变化,君子以是而慈仁,以是为法名操稽之数,以是为诗书礼乐之文。古之人即之以为道术者,非累於心也,故不可谓之心术;非凿於智也,故不可谓之智术;非机也故不可谓之机术;非技也故不可谓之技术。此术者而谓之道,其该褊者也。惜夫大全裂於道德之一散,百家诸子随所见而自滞,以谓道术有在於是也。其生不歌,其死不哭,而墨翟、禽滑厘闻其风而悦之。为人太多,为己太寡,而宋鉼、尹文子闻其风而悦之。误髁无任而笑上贤,纵脱无杆而非大圣,蒙骈、慎到闻其风而悦之。以谦下为表,以虚空无弓,关尹、老聃闻其风而悦之。此数子者,或以独任不堪而滞道,或以强聒不舍而滞道,或以死生之说而滞道,或以博大之域而滞道,计其术之在道中,犹礨空之在大泽也,犹稊米之在太仓也,犹小石之在泰山,毫末之在马体也。目其所见言之则殊,而自其所造之道观之则不知其殊也。此何故?一石之微与泰山均於成体?一米之细与太仓均於成数,一礨与大泽共虚,一毫与马体皆备。此百家虽裂道於多方,而大体未始有离也。呜呼。没百家无大全,离大全无百家,非百家则不见大全,非大全则百家不立,其原一也。终日大全而不知大全者,百姓也。欲至大全而未及大全者,贤人也。已极大全而泯迹大全者,圣人也。尧、舜之相授,授此者也。禹、汤之相传,传此者也。周公之仰思,思此者也。仲尼之潜心,潜此者也。孟子之养浩,养此者也。伊尹之先觉,觉此者也。庄周之书卒於是篇,深包大道之本,方排百家之敝,而终以谬悠之说,无津涯之辞自列於数子之末。深抵其着书之迹,以圣天下。后世孰谓周蔽於天,而为一曲之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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